此中有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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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兴国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一辈子很长,保不齐哪天就过来一团云,刮一阵风,下一场雨。在风雨中,干涸的禾苗自然畅快地接受滋润,而淋一身水抱头鼠窜的路人,不免湿在身上,恼在心中,整个人便笼在一团无形的又燥又火的乌云里,也有人称那片“乌云”为,郁闷。
  总待在乌云里对身体不好,况且还是湿气很重,又燥又火的乌云。中医所说的六淫邪气之毒,风、寒、暑、湿、燥、火,六个占了仨,这是极容易导致各种各样疾病的,所以,就要想方设法从乌云里逃出来。逃离的方法千差万别,而我,每当这个时候,是喜欢一个人到田野里走走的。
  田野里,高的树,矮的草,一垄一垄的庄稼,一年四季都是那样精彩,春的萌动,夏的飞扬,秋的从容,冬的寂寥。我把所看到的,收到我的眼里,浸润在我心田,笼罩在我身上的乌云,也随之消散。最起码,在那一刻,我是轻松的,是畅快的。或者说,我在田野里,暂时从乌云里抽身出来,洗一把脸,打一个盹,加厚一下被六毒销蚀殆尽的铠甲,然后离开田野,回身再钻进乌云里去,和它厮杀一番,大不了拼个两败俱伤。
  我把我在田野里的感受说给娘听。那时,娘正因我本命年,而往我裤子上缝红腰带。娘停下手里的针线,抬眼从老花镜镜框上面看看我,尽管角度是仰视,可我感到很有蔑视的成分在里面。娘说:“庄稼地里不惯人的,我和你爹累死累活地种地挣钱,为啥供你上学,不就是为了从这庄稼地里爬出去吗?”娘的话倒是有道理,可和我想要表达的意思,却又似乎不合拍。娘又说:“你还田野这田野那,你忘了?让你拿着镰刀背着包袱去给牛割草,一个下午,拢共割了一把,包袱底上一点点,连你自己都不够吃。”我分明地看见,娘那带有蔑视的眼神里,又加了三分笑意。
  是啊,先前不喜欢田野的我,而今,怎么喜欢起田野了呢?
  应该说,我一落生,就和田野亲密接触了。我亲眼见过女人把嗷嗷待哺的婴儿,放进铺了一层沙土的布口袋里,沙土是用柴草加过温的。娘说,躺土口袋长大的孩子,皮实。我不知道娘有没有经过科学的验证,反正从小到大,我还真的没有去医院输过液,有个感冒发烧,娘沏一碗姜糖水,我咕嘟咕嘟三口两口热热地喝下去,再蒙上被子睡一觉出身汗,下炕就欢蹦乱跳了。大概真的是如先贤大哲所说:土,万物之始,万物之终。
  小的时候,田野是我的乐园,一群半大孩子,大的带着小的,拖着清鼻涕在大地上疯跑,直到暮色四合,炊烟在村庄上空飘荡,远远地传来娘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这才回家。
  不成想,一晃我长大了,到四五里路远的中学上初中。学校后面是一处油矿基地,基地的孩子在学校借读。我的粗布衣服在他们光鲜的衣服前;我胯下吱吱扭扭乱响的二八大杠,在他们带丁零零响的小坤车前,都相形见绌。这让我第一次感到了差距,这感觉让我很难受,人生的第一团乌云就这样笼罩了我。我开始思考他们的爹娘(他们称呼爸妈)为什么不种地?这第一团乌云,竟然也漫延到广阔的田野里。
  我去问五爷爷,五爷爷放下手里的镰刀,抖着下巴上一寸多长的花白胡子说:“这都是命,谁叫咱落生在农村呢?你就知足吧,你看那牛,吃的是草,拉的是犁,还挨鞭子呢。”于是我去看正在吃草的牛,牛也抬头看我,那一双大牛眼,那样淡定,竟然看得我有些心虚。五爷爷接着说:“你看,同样的小麦,在田埂上的,和在大田里的,就不一样。”我看过去,果然,田埂上的深绿色,又粗又壮,而相比之下,大田里的颜色要浅,并且单细。我问这是为什么?五爷爷说:“田埂上高啊,接受的阳光就多,而且,它占的地方也大。”我又看,果真是这样。于是我叹气。五爷爷拍拍我的头,笑着说:“傻小子,叹啥气呢?你以为咱们这老百姓就不活了吗?你看看,哪棵麦子,不是在争气地活呢?”经五爷爷这么一说,还真的是呢,一棵棵麦子,都站直了身子,昂着头,奋力地生长。五爷爷说:“这田野啊,能告诉你很多事情,只要你俯下身子去看,侧着耳朵去听。”
  我倒真的“俯下身子去看,侧着耳朵去听”了,尤其是高考落榜后,可我并没有发现五爷爷那么多人生哲理,反倒是我的浑身肌肉,尤其是腰部的,告诉我什么叫“腰酸腿疼”。我面对稻田里那一棵棵、一片片杂草,真恨不得恶狠狠地吃了它们。
  那是一片爹娘用手推车,一车一车在一座废弃的砖瓦窑场上,整理出来的稻田地,有十五六亩地的样子。稻田南北长条状,刚开始,南面是烧砖的窑,北面是用土的坑,爹娘把南面的碎砖烂瓦填到北面的坑里,再盖上一层土。就这样,前前后后用了十年的时间,爹娘硬生生地把一片废墟,整改成了良田。我高考落榜那年,这片稻田也成了爹娘整改我的地方。我原打算落榜后去建筑工地当小工的,一天四块,干上个半年六个月,攒钱先买辆带转铃的洋车子。可爹娘说,只要人家公家让你考大学,俺们就算是把脖子累断了,也供你。于是,那个暑假,我每天主要的工作,就是和爹娘在稻田地里拔草。
  稻田里绿油油的草,是我那个暑假里绝对的乌云。在诸多杂草中,葎草和香附子草占绝大部分,而其中香附子草,又占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爹娘叫它们三棱子草。就是这个三棱子草,长大后,顶着一朵花,还有几根分枝,很像戏台上的刀马旦,可它的生命力绝对顽强,十几亩地的稻田,一垄一垄地拔过一遍,你再回头看看,它们又长到一拃来长了。那天,恨得我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干脆用脚把那一垄的草都踩进泥里。过来帮工的五爷爷在我身后呵呵地笑起来,说还是小啊,耐不住性子,总要摔几个跟头,碰几回南墙,等把自己磨出老茧来,也就熟成了。这话,当时我没啥感觉,只觉得他在嘲笑我,可后来,钻的乌云多了,五爷爷这话,也是越咂摸越有味道了。
  父亲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在给玉米地除草的时候说的。玉米地是旱田,不像稻田那样需要人弯着腰拔草,而是用牛拉着耘锄除草。耘锄有三四十公分宽,三个铁齿,在牛的拖拽下,把热草——马唐草锄下来。爹在后面扶着耘锄,我在前面牵牛,尽管没有稻田地拔草那样腰酸背痛,可牵牛这个任务,也是技术含量很高的,在玉米田垄里走,一不小心走歪了,就会锄掉玉米苗。爹说:别看这玉米棒子长那么大个子,可是脆生得很,一旦折断,就直不起来了,要是能跟这热草一样皮实,就好了。
  大暑时节的日头是很厉害的,裸露的肩膀晒一天,能爆一层皮,晒一夏天,真的是晒得黝黑发亮。田垄又那么长,黄牛一步三摇地往前走,我心里自然就急躁,恨不得一步就到田垄的那一头。我问爹,这棒子啥时候收啊?爹说:立秋十八天,寸草皆秀。我问啥意思,爹说,这种子种进地里,要想长成玉米棒子,可不容易啊,它要发芽,出苗,也会有草和它抢肥料,还有虫子来吃它,除去这些,就要耐心地等,一天天攒足了劲去长大,到了时候,就自然而然地长出玉米棒子了。不过,土壤不一样,种子不一样,还有耕种这田地的人不一样,勤快不勤快,那长出来的玉米棒子也就各不相同了。我似懂非懂地听爹那样说,似乎和我学习时某些地方有些相似。后来,我又觉得,爹的话,似乎和很多事情相似。大概那个时候,我的心里埋下了一颗“喜欢田野”的种子吧。
  经过一个暑假的煎熬,我返校复课,衣服上的汗碱和浑身的酸痛,迫使我要通过考学这条路,逃出这团用“杂草”堆成的乌云。而后,工作、成家、教育孩子,一团团的乌云劈头盖脸地朝我扑过来,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几乎要崩溃了。
  那天,我周末回老家。爹娘在院子外面的菜园里忙活。前两年,村里的田地被一家汽车配件厂征占了,失去田地的爹娘,如同失去战场的将士,只能在自家的庭院里,施展一下“拳脚”。那是个初夏的上午,爹娘种下的豆角、黄瓜、芸豆、西红柿,都长高到一尺来长。爹把存放在西厢房里的一捆捆木棍搬出来,娘则把一根根削尖头的木棍插在菜苗旁边,再用布条系好。有个别西红柿菜苗的枝杈过长,娘就用布条把它系在木棍上。我问为什么?娘说,西红柿没有藤蔓,它不会自己缠到木架子上,所以,要帮帮它,你既然想吃柿子,就不要嫌麻烦,黄瓜、豆角会自己缠的。于是,我也蹲下身,帮着娘去系。我看见嫩嫩的枝条,在阳光下泛着一层闪亮的细微的光,似乎正在和我打着招呼。我心里也有一些话要说,可突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
  拾掇好菜架子,娘说,赶明天,再浇一遍水,过不了几天,就能吃新鲜菜了。在以后的日子里,我隔三岔五就回家,要么浇水,要么喷药,我看到在我的手中,嫩苗长大,开花,结果。这时候,那团挤压得我近乎崩溃的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烟消云散了。
  我把我隐藏在心里的那些已经晒干的心事说给娘听,娘说,等你的心也磨出老茧来,所有的事,也就不叫事了。
  娘的这话,记得先前五爷爷和我说过的。我抬眼去看娘,娘坐在小板凳上,正看着院子里一棵棵生长的菜苗,眼神平静似水。
  这眼神,我记得的。
  那年,清明后,就没有下雨,秧苗在稻田地里渴得直打蔫儿。爹在地里打了水井,可地下水抽上来太凉,秧苗虽说死不了,可是也不长高。突然一天上午,水渠里来水了,因为爹没在家,没人会套车赶黄牛,我和娘只好用人拉着水泵去浇地。死沉死沉的泵车被我们一口气拖到地头,等泵口喷出水,我和娘也就瘫倒在地头上。娘说,都累绝了气了。我看着娘,娘看着秧苗,眼神也是平静似水的。
  我也顺着娘的眼神看过去,顺着眼前的稻田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天边。田野似乎要和我说些什么,只可惜,那时候的我,还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