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作品】
寒食节里的温情
文章字数:1,762
  邹平市鹤伴中学 张凤娟
  在我们老家,“清明”更多的时候被唤作“寒食”,这是个更接地气的名字,尽管那天家家户户都会和往常一样燃起烟火,但在我眼里,那一缕缕烟火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寒食将近,我第一盼望的,就是扎青。
  这个习俗因何得来,我无从知晓,连庄上年纪最大的祖爷爷也道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是我印象中学识最渊博的人。既然他都不知道的事,我就更不屑于问其他人了。总之,这是件甚至能和过年穿新衣一样令孩子们兴奋的事。你瞧,几个十来岁的女孩子,或同村的,或邻村的,在寒食的前一天晚上,可以聚在一起,在一个人家过夜,多么令人向往。我想,即便是现在,素日里要好的孩子们能挤在一张床上睡,也是很开心的事。
  按照习惯,每一年在哪家睡,是可以轮流的,大家随意商量着来,没有什么固定的章法可循。只要孩子们商定好,家人就会早早地铺好床铺,依着孩子们的意,从来没有不允的。我家是大家的首选,且连续两年在我家过了。这自然是因为我有自己独立的小屋,且那张床超大,横着睡足可以容纳五六个人,而母亲只需多加两床被子即可,算不得麻烦。春红家就不可以,她家已经被那群男孩子提前“占领”了,也罢。
  于是,大家商定还是来我家。燕子是我们这群姑娘中年龄最小的,她提议可以去她家。我摸着她的脑瓜说,等明年,等她长大一岁,我们一定去。大家也纷纷点头,安慰着她。其实,大家心里和明镜似的,小燕的妈妈常年生病,弟弟年幼,大家不想再给她妈妈添麻烦。
  晚上,大家在大人的催促声中关了灯。屋里有些黑,但挡不住孩子们谈天说地的热情,一阵阵哈哈声从屋里传出。大人们辛苦劳作了一天,也懒得管束我们,我们便一直热闹地聊,至于聊了些什么,已全然不记得了,只记得,附和的声音渐少,继而渐小。
  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熟睡中,我被妈妈推醒,妈妈往我的被窝里塞了一大兜热乎乎的东西,白水煮熟的鸡蛋,因为寒食有很多重要的活动与鸡蛋有关。
  首先便是吃鸡蛋。外婆说,寒食吃鸡蛋,身体康又健,这大抵是真的。外婆专门为我煮五个,奶奶也会塞进我兜里两个,出门的时候,邻居吴奶奶、柱奶奶、王奶奶,都会塞给我一个热乎乎的鸡蛋;还有专门到家里来送的,这家几个,那家几个,等我中午回家的时候,馒头笸箩里便满满一堆的煮鸡蛋了。我问母亲,为啥她们都会给我们鸡蛋,母亲笑而不语。
  然而,由于鸡蛋数量众多,需连吃多日方能尽享;此外,尚有许多鸡蛋在勤劳母亲的巧手之下,被腌制成了咸鸡蛋,颗颗油润,无论怎样品尝,皆觉美味无穷。
  其次便是染鸡蛋了。我极喜欢这个节目,染鸡蛋是有技巧的,最简单的就是用红纸染。那时候,我家床褥子底下经常压着一些大小形状不一的红纸,就是过年写春联的那种。将纸用清水浸湿,把鸡蛋裹进去,静待一段时间即可。不过这样的做法往往染色不均匀,或者颜色不够鲜艳。还可以用红蓝铅笔染,那时孩子的铅笔盒里,都会有一支红蓝铅笔。鸡蛋在手,随你怎么画,红蓝随意搭配,可以画笑脸,可以画花朵,可以画任何想画的图案。我喜欢画一道蓝一道红,尤其是彩鸡蛋转起来的时候,就像转动的风车,煞是好看。
  最后便是所有孩子都喜欢的碰鸡蛋游戏。两个熟鸡蛋握在手中,裁判喊出“开始”后,两只鸡蛋碰在一起,哪个皮破就算输了。输了就输了,就图个乐呵,破了壳的鸡蛋很快变成了腹中之物。不过也有几个男孩子好胜,定要分个输赢才肯罢休,而最终的鸡蛋王也享有殊荣——晚些日子才能食用。据说这碰鸡蛋的历史久矣,唐代诗人元稹在诗歌《寒食夜》中就记载了“红染桃花雪压梨,玲珑鸡子斗赢时。今年不是明寒食,暗地秋千别有期”的习俗,可见“碰鸡蛋”这一习俗是大有来历的。
  往事像一场梦,将我的心轻轻触动。人生不止,不仅有相遇,还有离别。又是一年清明,如今,我再也吃不到母亲为我煮的鸡蛋了,那记忆里的红蓝铅笔早已无处可寻,当两颗煮熟的鸡蛋在自己手中碰撞的时候,童年的那份快乐也消失不见……
  前几天,我回娘家祭奠过世的母亲。邻居王奶奶正坐在她家门口,见我下车来,摸索着墙边的手杖,颤巍巍站起来,小心地从自己的衣衫里拿出一个温热的鸡蛋,塞到我的手里。我的眼泪瞬间奔涌下来。过往的那些温情记忆,一帧帧模糊在朦胧的泪目中。
  待我忙完,王奶奶不忘送我,看着远处庄稼地里农耕的拖拉机,她告诉我,早些年,母亲在世的时候,春季里农业投资,每年母亲都会把钱借与乡邻……我终于懂得,我童年记忆里那些吃不完的鸡蛋,原来是母亲善良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