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廷伟
　　近几天，闲来无事，翻阅我那年夏天去苏州旅游回来写的一篇散文《这人间烟火，不过是一碗汤面》，想起那些斑斓多姿、风味各异的苏州汤面，真的感慨万端，浮想联翩。
　　所谓的苏州汤面，通俗一点说，就是我们平时经常食用的面条，有手擀面和机制面之分。我从小喜欢吃面条，无论是手擀面或者机制面。在苏州的三天里，其中两天分别是我和妻子的生日，我们在这里顿顿享用“长寿面”，天天享受旅伴们的祝福，过得意义非凡，还让我过足了“面”瘾。当然，在苏州吃的全是热面。其实，在上蒸下煮的酷暑中，我还是特喜欢吃用井水“拔”过的凉面，它少油淡盐、绿色健康，既清凉解暑，又简单省事。
　　童年的深刻记忆中，最早的凉面，类似于现在的山西刀削面，是用揉好的灰黑色的地瓜面在铁质的“擦床”上擦出来的“馉饳”。这些蝌蚪状的“馉饳”，从“擦床”的网眼中纷纷漏出，掉进下面滚烫的开水中，不多时候，煮熟的“馉饳”被母亲用铁笊篱捞出，放进盛了半盆凉水的黑瓷盆里“过凉”。如果觉得“凉”度不够，可将盆中的井水滗出来，再舀上几瓢凉水重新“过凉”。
　　母亲将这些凉面盛在碗中，又把事先切好的胡萝卜丁咸菜放进另一个盛着蒜泥的碗里，倒入少许酱油搅拌均匀。这样，咸辣兼具的“浇头”也做好了，各人按需取用。清爽可口的凉面，被我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几筷子就扒拉得见了碗底。
　　那时候穷，地瓜面是做“馉饳”的不二之选，它柔韧皮实，用它蒸出来的窝头，人们将其称为“黑头老幺”。如今再尝却难以下咽。后来，我突发奇想吃了一次“忆苦饭”，地瓜面窝头在嘴里直打转，就是不下肚。办公室同事笑着说，他母亲早先天天做“橡皮窝窝玻璃汤”：“橡皮窝窝”是指地瓜面窝头，而“玻璃汤”则是指清汤寡水。在那个“地瓜干子做主粮，鸡腚眼子当银行”的贫穷年代里，母亲用她的巧手，把我们的生活调剂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
　　进城工作以后，偶然的一个机会，在城西山区工作的同学电话相邀，让我去他那里吃一种叫做“饸饹”的特色美食。平日里，也听别人说起过“饸饹”，毕竟百闻不如一见，由于馋虫作怪，我还是决定按时赴约。
　　那是一个初夏的中午，同学带我拐弯抹角，来到山中的一家“农家乐”饭店。毛茸茸的小桃，藏在叶子后面忽隐忽现；粉色的蔷薇花沿着篱笆爬成了一面花墙；树下的公鸡母鸡们，或“喔喔”或“吱吱”，闲庭信步，优哉游哉。云卷云舒，山风轻拂，我们坐在草棚中的小桌旁，随意闲聊，惬意舒爽。
　　细嫩的黄瓜丝、胡萝卜丁小咸菜、切碎的鲜香椿、蒜泥麻汁摆上桌面，一盆在凉水中浸泡着的“饸饹”压阵，最后被端了上来。我打眼一瞧，嗐，原来就是我小时候吃过的地瓜面“馉饳”呀。
　　同学介绍：“这种美食准确叫法就是‘饸饹’，据说除了地瓜面以外，还有荞麦面和高粱面的，在我们当地，都是地瓜面做的。因为山里百姓还种少许地瓜，只有在这里，才能吃到正宗‘饸饹’面。”是啊，这才是原汁原味的童年记忆，地地道道的地方美食。这顿饭，吃得我身心舒爽、心满意足。难得同学这么有心，让喜欢怀旧的我，穿越时空隧道，重返了童年时光，重温了少年记忆。
　　现在条件好了，吃由地瓜面制作的凉面反倒过于“奢侈”了，用小麦精粉制作的凉面随处可见、可食，面粉售卖点还有特宽、中宽等多种凉面可选。俗话说：冬至饺子夏至面。进入初夏，便是吃凉面的季节了。在农村繁忙的麦收时候，人们起早贪黑，虎口夺粮，吃凉面成为一种普遍现象，它简单方便、省时省事，可佐麻汁蒜泥，可伴辣椒豆酱，端起碗来，呼呼啦啦，酣畅淋漓，大快朵颐。
　　盛夏时节，凉面成为饭桌上的常客。每天早晨，妻子都要给我做凉面，“浇头”就是从老家菜园摘来的脆瓜切片，再用麻汁蒜泥搅拌均匀，如此这般，三下五除二，几分钟就结束了饭局。家常便饭没有那么多讲究，只要有了凉面，几根红绿相间、咸辣混杂的凉拌老虎菜，我也能凑合上一顿饭。
　　我吃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凉”面。几年前的一个盛夏，我们参加市里组织的“记忆乡愁”采风活动，作家、摄影家、电视工作者们到城西一个即将拆迁的村庄走门串户，采访老人，拍摄影像，记录历史，留存当下。虽然是个林木高耸、绿树掩映的村庄，可那天风不刮、树不摇，连家犬也热得趴在门口吐着舌头。
　　村委领导将午饭安排在附近的“马家大院”，这也是一个在当地颇有名气的“农家乐”。大家涌进空调包间内，饮啤酒，喝冰茶，热闹成一锅粥。等到上饭时，一小盆红色的胡萝卜丁咸菜，一小盆脆生生的绿色黄瓜丝，一小盆用香椿叶嫩尖切成的碎末，一小盆麻汁蒜泥先后上来，最后是一大盆凉面。我手脚麻利，将凉面捞在大海碗中，舀上浇头，第一个下筷开吃。“呀！”我一声惊呼，把大家吓了一跳。我说：“劄得慌，直接从头凉到脚后跟了！”大家不信，尝了第一筷，都纷纷大呼小叫“太劄牙了！”看来，这盆凉面至少过了两遍以上的鲜井水。
　　赤日炎炎，酷暑难耐，喝绿豆汤能消暑解渴，吃凉面能清爽解腻，都是消暑度夏的方式。这些年来，我总是对凉面心心念念，情有独钟，从早期的黑饸饹，到时下的白凉面，它们在时间的一远一近，颜色的一黑一白中，折射着当今时代的变化，蕴含着我们美好的情感，令我们在时光的无情变迁中抚今追昔，忆苦思甜，珍惜当下，憧憬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