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鸿志
　　 三十多年前，一个风和日丽的秋日，我与小邵街头偶遇，便问他：“小邵，你哥在美国哪所大学读研究生啊？”他用自豪的语气高声说道：“我记不住哪所大学了，光知道那个大学挨着意大利”。我哑然失笑，问他：“是加拿大吧？”没想到这话更坚定了他的态度，一连说了三个“意大利”，而且补充道：“周末我哥坐大巴车去意大利玩嘛，很近，方便得很”。我更是忍俊不禁，认真地跟他解释：“意大利与美国隔着大西洋呢，就是坐飞机也得花十个小时的时间吧”。他固执地喋喋不休，脸颊还不停地抖动，气喘吁吁的。望着这位小邵同志：身高160厘米、体重180多斤，一脸的娃娃相，我突然有点惭愧：和他犟个啥劲，他哥都去美国读研了，他都不知道美国在哪儿，和他聊这些岂不是白费口舌？
　　邵父原在外地任职，20世纪80年代，被提拔担任局长，一家人才迁至滨州。小邵的哥哥身高一米八五左右，身材匀称健美，天赋异禀，学习成绩十分突出，妥妥的学霸一枚，在市重点中学一枝独秀，经过高考顺利进入清华大学。据说这位优秀学子酒量过人，人送雅号“公斤不倒”，如果生在魏晋，竹林论酒，恐怕刘伶也得甘拜下风。反观小邵，学习成绩一塌糊涂不说，还经常逃学。上初中时就经常上演“三毛流浪记”的闹剧。这也让他父亲颜面丢尽。早就耳闻文化人追逐“诗和远方”，可小邵只喜欢去远方流浪，胸无点墨的他搜遍全身也找不出半个“诗”字。尤其是小邵从别人的裤兜里“拿”钱包一事，让邵父勃然大怒，扬言要剁掉他的手，而小邵居然镇定自若地伸出右手，坦然放在桌面上。这倒给邵父出了个难题，既不能停手服软，更不能真的一刀剁下去。只见邵父灵机一动，在举到最高处时，突然转变刀的方向，刀背向下，重重地砸落在小邵的手背上。牙硬的小邵还真有“英雄气概”，脸不改色心不跳，却吓得邵母心惊肉跳，惊恐万分。
　　邵父既然教子乏术，无能为力，也就只好由他去吧。就把一切希望和心思都寄托在大儿子身上，在他看来，有这么一个光宗耀祖的儿子，其他的事儿那都不叫事儿。大儿子清华大学毕业留校任教，后来考取了美国哈佛大学读研究生、博士、博士后，经过多年的奋斗，成为了哈佛大学的终身教授，大师级人才，多年来为中美科技交流做了许多有益的工作，工作极其繁忙，无瑕回家探望父母。邵父自然以子为荣，退休后携老伴去过几次美国看望儿子，心中甚是欣慰与荣光，也令人羡慕不已。但毕竟两位老人语言不通，又没有熟人聊天，颇为寂寞。外出只走直路，不敢拐弯，生怕迷路。儿子工作繁忙，顾不上父母，只好在桌子上留下一沓绿色钞票，并在父亲手腕上用英文写下信息，以防走丢。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体力大不如从前，两位老人去美国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只好通过电话以解舐犊之情。
　　可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一些事儿给邵父狠狠地上了一课。小邵八十年代初参加工作。因没有文化就干点装卸货物的粗活，工资刚够温饱。但自幼养成的不良习惯倒是不少，嗜酒如命，好吃懒做，缺乏基本的人情世故和生活常识。时常炫耀自己当官的爹有权，有学问的哥在美国当教授挣美元，动辄就纠集狐朋狗友去商场周围的酒店喝酒。待酒足饭饱后，小邵跌跌撞撞地拖拉着双腿，学着大老板的样子，大喝一声“结账！”也不看账单，满脸豪横地签上他歪歪扭扭的名字。虽腿脚不听使唤，舌头也绕不过来，但努力昂首挺胸显出阔绰的样子。那些蹭饭蹭酒的“兄弟”们打着饱嗝与其勾肩搭背离开酒店。他们隔三岔五就大吹特吹小邵“场面”、“仗义”、“阔绰”，那一定是肚子里的酒虫子又作祟了。当他们极尽吹捧之能事时，小邵就订好另一家酒店了。又是一番欢歌笑语，又是小邵扶着墙摇摇晃晃去签字结账。一个月下来，少则喝个七八场，多则十多场。到月底，这些酒店老板纷纷拿着账单来找小邵父亲结账。邵父也是有身份的人，怕丢人啊，干脆，到月底就怀揣现金主动去那些酒店结账。商场周围有三十多家酒店，也不知邵父代子结账转了多少圈。每当邵父怀揣着一沓子钞票，颤颤巍巍逐家逐户去结账时，心里狠狠地骂着：“这个孽种！”熟悉他爷俩的人就说风凉话了，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今闻邵父替子结账。
　　有人与小邵打趣道：“小邵，你哥在美国当教授，有钱有地位享洋福，你看你是咋混的呀！”引来周围人哄笑。小邵义正词严反击：“他是在美国享福了，可爹娘谁管啊？还不是由我来照顾嘛！”结果，又引来了更具轰动性的哂笑声。自小邵的哥哥去美国入职后，就每月给父母寄来五百美元，在九十年代可谓大额钞票了。
　　时间流逝，街市依旧。小邵年近三十还找不上媳妇儿，父母甚是着急，又四处操持着为儿子找媳妇，用邵父的话说，为这个“孽种”操碎了心。总算找了个外地姑娘，这姑娘虽长相平平，但却是个过日子的人，对小邵也照顾得不错。新婚燕尔，小邵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可就在结婚那年春节前，小邵再次玩起了“躲猫猫”，一家人四处打听，最终报警，但仍如泥牛入海无消息。春节那天，儿媳给远在新疆喀什老家的父母打电话拜年，令人惊奇的是邵姑爷正与老丈人坐在热炕头上推杯换盏呢……
　　小邵已年过半百，幸运的是他儿子十分优秀，考上了重点大学，研究生毕业后到一线城市打拼去了，邵家的优秀基因又灵光闪现了。邵家父母万分欣喜，邵父老泪纵横地说：“邵家后继有人了。”可偏有好事者和小邵开玩笑：“小邵，你儿子这么优秀看来是随了他伯父了！”小邵双手掐腰，表情庄重，抑扬顿挫地回答：“我可是教子有方啊！”其结果可以想见，又招致了一片哄笑声。
　　时光荏苒，岁月不驻。小邵还是延续着固有的癫狂。一天晚上，小邵大醉后，冲着他父亲理直气壮地说：“你看看，你儿子是个啥东西，卖苦力的装卸工；再看看我儿子是研究生工程师耶！”邵父哭笑不得，默默摇头。或许，这时的邵父在感叹：大儿子取得的巨大荣耀也抵消不了这个“孽种”带来的烦恼！事情还没结束，小邵的儿子过年回家，小邵醉酒后与其儿子理论：“你爹算个什么东西？是个卖苦力的装卸工，俺爹可是大名鼎鼎的局长哦！”
　　有一年的冬天特别寒冷，冰封雪飘，是几十年未遇的寒冬，马路边冻裂了几米长的口子。小邵受寒患了重感冒，但他硬抗着不就医，结果罹患细菌性肺炎，住进医院时已进入昏迷状态。小邵的父母虽年事已高，但为了救儿子真是拼上老命了，三天三夜不合眼，不离儿子左右，硬是协同医护人员从死亡线上把孩子拽回来了。等小邵苏醒过来时，本来身体羸弱的父亲晕倒了，住进了同一个医院，母亲的血压飙升，心肌疼痛。父母的养育大爱和救命之恩，让小邵幡然醒悟了。他果断告别了酒坛的兄弟们，斩断了流浪的恶习，一心照顾父母，父母感到意外的欣慰，母亲经常絮叨着：“老大有大本事在国外做大事，小儿子就在家照顾我们老俩，这真是修来的福啊！”随后几年，父母轮流住院，小邵和媳妇竭尽全力照顾父母，有条不紊，面面俱到。眼看着头发花白，脸庞消瘦，苍老了许多。后来，母亲因突发心梗离世，小邵捶胸顿足，大骂自己是不孝之子，还没来得及回报养育之恩，母亲就走了。安葬完母亲，小邵两口子就同父亲住在一起，照顾父亲的饮食起居。两年后，父亲因患肿瘤再度住进医院，小邵喂食喂饭，端屎端尿。父亲便秘他就手动辅助排便，毫无怨言。半年后，父亲驾鹤西游，小邵满含悲恸安葬了父亲。办完丧事，他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卧床三日，头发几近全白，如同鸟巢般杂乱，胡须占去了大半个脸，身体更加消瘦虚弱，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父亲去世前曾满含热泪对小邵说：“小儿啊，你一点也不比你哥差啊！”这是老爷子人生最后的遗言，也是对他最高的奖赏与最大的慰藉。左邻右舍也对小邵给予了高度评价，说他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做到了乌鸦反哺、羊羔跪乳，是个大孝子啊！”
　　一直以来我总是困惑：一奶同胞两兄弟，为何在智商、身高、颜值以及命运等方面，出现了如此天壤之别？为何小邵浑浑噩噩半生，却在年过半百之后幡然醒悟，迷途知返？看来造物主自有安排，大儿子是世界的，二儿子才是邵家的。邵父临终前对小邵说的那番发自肺腑的话，就是最好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