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我点亮心灯的人
文章字数:1,889
  邹平市鹤伴中学 张凤娟
  我一直觉得,才四十几岁的年纪就开始谈人生,于我而言,为时尚早。
  直到今年夏天,我的母亲猝然离世,我时时忆起她陪伴我的种种,才开始慢慢思考这个叫作“人生”的话题。
  记得我七八岁之前,因父母忙于一家人的生计,我的大多时间是由外祖母陪伴的。外祖母对我这个长外甥女的疼爱,简直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我若摔倒了,她便顾不得手中的任何活计,颤颤巍巍地踮着小脚扑过来:“哎呀呀,打它!打它!”说着便在我脚下的土地上左拍一下,右拍一下。于是,我眼眶里盈着的泪水还未滑出,摔跤事件就消散于萌芽状态。我很坦然地以为,都是地面的错,它要么不平,要么太硬或者太湿了,总之,是它的错才导致我摔倒。
  有一次,我拿着一根干树枝在院里飞跑,树枝一下子戳到我脸上。额头上、脸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印,刺啦啦的疼痛如针尖般扎进皮肤。“哇……”哭声传到了做饭的外祖母耳朵里,也传进了刚进家门的母亲耳朵里,两人不约而同奔向了我。
  “哎呀呀!打它!打它!”依旧是外祖母嗔怪的声音,说着便用小脚在干树枝上踩一下,又一下,我的哭声依然没停止。
  “怎么这么不小心?是你自己不小心的,怨不得谁。”皱着眉头的母亲边说边冲着我的伤口小心翼翼地吹着气,以此来缓解我的疼痛。
  外祖母有些不悦,一把把我搂在怀里,眼神里满是心疼,继续缓缓地往我脸上吹着。“乖,不哭啊,我把树枝烧了给你做好吃的,吃了好吃的,脸就不疼了……”说着抱着我进了伙屋。母亲再没言语什么。
  吃饭的时候,母亲和外祖母因为此事依旧进行了一番争论。最终,无果。
  不过,此后的日子,母亲无论多忙,都尽量把我带在身边。每当我摔倒的时候,她告诉我,如果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摔倒,不要找任何理由和借口。人,只有敢于面对失败的时候,才算是真正长大了。可惜,母亲说的这些话,我经年以后才慢慢懂得。
  多年前,当我的人生陷入低谷的时候,曾在很长的时间里怨天尤人,不能自省。有一次,我陪母亲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在她面前哭诉。母亲正在洗碗,碗上满是滑滑的泡沫,一只碗不经意间从手上滑下,重重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母亲说:“我如果小心一点,碗就不会掉下去了。自己摔倒了,就找找自己的原因。”许是一语惊醒梦中人,道阻且长,行则将至。现在想来,母亲是想告诉我,是时候该长大了。
  我性格执拗,这一定遗传于我的母亲。母亲文化水平不高,但她深知读书的意义,她和我父亲在供孩子读书的观念上有着惊人的一致。小学初中的时候,无论刮风下雨,她都要每天坚持接我上下学。
  记忆里有这样一件事,时隔多年仍记忆犹新。那年夏天,午饭时突然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一场大雨。恰巧父亲不在家,我便犹豫着要不要去上学,母亲只望了望外面的天空,催我快点吃,她顾不得没有吃完的饭,去后屋拿出两个空化肥塑料袋,折叠成有帽檐的雨披。见此情形,我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母亲拉起我的手,迅速出门奔向学校。学校离我家约两公里的路程,母亲一手抓紧塑料袋,一边催促着我小跑。我气喘吁吁地迎着狂风,边跑边不安地仰望那滚滚而来的一大片乌云。
  天空一下子暗了下来。我内心涌起无数的担忧与害怕,但我不敢说停,因为母亲的脚步那么坚定。途经另一村的时候,乡邻看我们娘俩步履蹒跚的样子,问我们做什么去,母亲指了指学校的方向。乡邻大声喊着让我们回家,马上就要下暴雨了,老师也不见得去。但母亲似乎没有听见,依旧拽着我往前走。
  风越来越大,几乎要把我俩吹倒。母亲一把把我抱起,捂紧我的头,侧着身子挪到路旁一棵树跟前,后背紧靠着树,才算松了口气。我听得出,母亲已经筋疲力尽了。
  说时迟那时快,豆大的雨点夹杂着狂风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离学校还有一小段路。母亲慢慢把我放下,拿出攥在手里的塑料袋雨披套在我的头上——继续前行。
  “跑!”母亲喊着。我学着母亲的样子,两手抓紧雨披的帽檐,坚定地冲向前方。雨势在奔跑中愈发狂骤,天地间的轮廓被雨帘揉成模糊的灰幕,天与云与雨与远方,上下一片,我和母亲被暴风雨裹挟着,踉踉跄跄地冲到了教室门口。
  整所学校,空无一人。我和母亲伫立在房檐下,听着漫天的雨声,凝望着无尽的雨。
  我看了看母亲,母亲的脸颊上淌着雨水,嘴角挂着笑。
  过了不久,老师也来到了学校。那天下午,只有我准时坐到了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让我念课文,我念,他听;母亲站在教室外,听着我念课文的声音,脸上依旧挂着笑,眼里却溢出了晶亮的泪滴。
  天道酬勤。多年以后,每当我偷懒不想上进的时候,总能记起母亲那挂着眼泪的笑脸。那是暗夜里母亲为我点亮的灯,永远在前方温柔地照亮着我的征程。母亲虽然离我而去了,却总会在我想放弃的每个时刻,悄然入我梦境。她的身影穿过时光的雾霭,化作我心底永不熄灭的星光,轻轻托住我即将坠落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