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心
文章字数:3,549

  
  □赵兴国
  老家的土地几乎被征用殆尽,只留下村口的边边角角。母亲说这样也好,再如同当年那样多,也拾掇不过来了,说着说着,眼里就开始闪出光来。母亲说,年轻时候真好啊,稻田、棉花还有麦子、玉米那些,最多的时候,到了三十多亩呢。这话很像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说着当年曾在千军万马中,斩获多少敌军一样。母亲为了验证自己的功业,又大声地问父亲,耳背的父亲直直地看着母亲说:“你说啥,我听不见。”身经百战自然战功赫赫,可也留下一身的伤痕,对于母亲而言,除了手上和父亲一样都有厚厚的老茧,还有腰部的严重劳损,走在路上,像一个大大的直角三角板。
  虽然父母已是病痛缠身,可在土地里劳作了一辈子,辛勤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头融进了他们的血液。尽管岁月消磨了他们的气力,可那股子坚韧的干劲儿,丝毫未减。他们把老家的院子,里里外外,都种满了。我大致估摸了一下,不下二十种。单说蔬菜,且不说平日常见的茄子、辣椒、黄瓜、豆角、芸豆、菠菜、香菜、油麦菜、韭菜、苦瓜、丝瓜、冬瓜、白菜、小葱、大葱、圆葱、西红柿,还有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秋葵,知道我们喜欢吃玉米,特意开出一块地来,种春玉米。除此之外,还栽种了苹果树、梨树、柿子树、香椿树、枣树、葡萄、桃树、杏树。从春风吹开始,到秋霜降为止,我们家连同前后邻居,蔬菜瓜果几乎不用买。有一回妹妹的同事路过,看见满院子的葱翠,以及隐藏其中的果实,便毫不客气一股脑儿塞了满满一后备箱。母亲想帮她一起摘,结果妹妹同事直摆手,说,您可不知道,从地里摘菜,那感觉太舒服了,太解压了。母亲没有听懂“解压”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嘱咐妹妹,让同事多拿一点。
  妻子说,母亲是个有大智慧的人。我认为她说的有道理。她热心肠,很愿意帮助人,不管是自己的工夫还是东西,从不心疼。即便是在那些物质极度匮乏的日子里,母亲看到比自己还困难的乡邻,便会尽力帮助。可对于别人的给与,她总是心怀感恩,甚至是愧疚。母亲说,咱又没帮人家多少,人家给咱这么多,心里实在不落忍。母亲的这种想法,甚至影响到了她的生活。去年过生日,母亲说,要不你和你表哥表姐那些亲戚说,今年我这生日不过了,免得人家因为我花钱置物的。我说除了我小舅,你们这个大家,上年纪的也就剩下你了,再说,年来节到,下来庄稼蔬菜,你不也是大包小裹挨家挨户地送吗?母亲说,咱那些都是地里长的,不值钱。母亲总是惦记着她周边的人,总觉得他们有这样那样的困难和不易,却唯独对自己,视而不见。
  一个腊月的晚上,吃过晚饭,我打算起身回自己的小家。母亲对我说,你等一下,和我去一趟你福田婶子家吧。我问怎么了,母亲说福田婶子原本在儿子家帮忙看孩子,和儿媳妇闹别扭,被儿媳妇赶回老家了。母亲叹了口气说,这都去了一年多了,老家里冷锅冷灶啥也没有,连个煤炉都没有,我把咱们家不用的煤炉找出来,又装了一些煤,玉米芯,还有白菜,南瓜,都在小推车上放好了,等下你帮我送过去,这么远的路,我自己怕送不过去。
  我问为啥要晚上过去呢?母亲看看我,说,白天庄里庄乡的看到,背后说三道四的,让你婶子不更难受吗?于是我和母亲趁着夜色的掩护,把东西送过去。母亲没有让我进福田婶子的家。我在门外等着母亲。故乡的夜很安静,没有风,尽管是深冬,我也并没有感到寒冷,反倒是有一丝温暖在暗夜里漂浮着。高高低低的房子静默着,它们好像在想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回来的路上,母亲走了一段路后,伸出手扶在我的胳膊上,并嘱咐我走慢一些。我的鼻子酸了一下,眼里流出泪来。
  我的母亲老了。那个在我上初三的时候,来回跑了六十里路,去市区给我买黄大衣的母亲,如今,几百米的距离,已经走不了了。我在心里嘱咐自己,一定要常回家,再不行,就搬回家住。
  后来,我和母亲说了我的想法,母亲不同意。母亲说她和我父亲身体还行,不用担心,只不过,东边老屋门道顶子的瓦松动了,有时间的话修一下。母亲的话当时我记在心上,可别的事情一忙,就忘在脑后了。我似乎已经习惯了母亲的牵挂,而对于母亲的嘱托,却往往一拖再拖。
  老家是东西相连的两个院子,我们习惯地称东面为老院西面为新院,新院开门朝西,西面有一条南北走向的大路。老院和妹妹同龄,一九七六年垒成,新院和我儿子同龄,一九九六年建成。两个院子隔着一道院墙,为了出入方便,在院墙上开了一扇门,父母为了顺眼,又在门上面垒了一个小房顶,也就是母亲口中所说的门道顶子。因为是过道,因陋就简,只用三根木棍搭起一个屋脊来,上面铺了稻草苫子,糊上泥,再铺上瓦片。搭成后,父母也就没有再去留意它,任由它在岁月的风雨里,风干、枯败,直到母亲发现上面的瓦片有松动。而我却没有留意母亲的话,直到回家看到母亲左胳膊有异常,才知道是门道顶子上松动的瓦片掉落下来,砸伤了母亲。尽管母亲反复说没事没事,可我心里却十分愧疚。事不宜迟,有错就改,当即决定拆了重搭。
  依照我的意见,把门道顶子拆了,也就算了。母亲说,那像什么样子啊?没里没外的。既然不同意,那就按照母亲的意思办。这些年来,我也自以为慢慢理解了“孝顺”,孝心,顺为先。
  可是,眼是好汉,手是孬蛋。看着不大的一个活儿,真搭上手干起来,却也有些费力。关键是,在我认为,父母都老了,不能让他们插手。可单单我自己动手,却又很是狼狈。我先是搬出梯子,爬到顶子上,把上面的瓦片揭下来。我揭一片,递给下面的父亲摆放好。我一手扶着梯子,一手揭瓦,不多会儿,鼻洼鬓角这汗就下来了,并且大有漫延之势。等把屋顶上的草苫子除下来,我站在梯子上的腿都开始止不住地抖起来。我下来坐在板凳上喘息了一会儿,喝了点水,感觉头顶上的太阳也格外地炽热。并且奇怪的是,一丝风也没有,上衣都被汗水湿透了。母亲心疼我,说:“要不明天再垒吧,这活又不着急。”我歇息了一会儿,身上积攒了一点力气,又按照父亲的意思,把两侧砖垛子拆除了一部分,其中腐朽碎裂的砖块清除出去,换成新砖再垒起来。中间又休息了两次,终于把砖垛子砌起来。我当即决定,明天再干,理由是天太热。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早,心想早上毕竟凉快一些。到家一看,母亲已经把地上的碎土堆在一起,加上水,准备和泥。我说,要不那个顶子搭一个平的吧,两根木棍搭上板子,再铺上塑料布,压上砖,也漏不了。母亲说,不像个样啊,那样还是门道吗?面对母亲的执拗,我无可奈何。于是按照母亲的意思,又按原先的样子,搭上三根木棍,再用钉子钉上木板,木板上铺上草苫子。然后我从梯子上下来,和泥。我个人认为,在农村,和泥是一项既要力气又要技术的活。首先,土要拍细碎,不然用的时候疙里疙瘩地粘不牢。其次,水要适度,少了太稠,多了则成了泥汤子。然后就是力气,一堆泥,要起码翻三四遍才能均匀。等我把泥和好,为难的事情又来了。我需要先把泥用铁锨扔到门道顶子上,然后再拿着泥板上去抹平,再铺瓦。然后再下来,扔泥,再爬上去。
  要是有个人能搭把手,该有多好啊。
  母亲说:“我上去吧。”我说不行。我心想,八十岁的老太太,爬房顶上去铺瓦,万一有个什么闪失,那不要了命了?
  “我行啊。”母亲说,“我去年就到北屋房顶上修过瓦的。”
  我说不行。
  “我行啊。”母亲执拗地说。
  “不行!”
  当我大声地吼出这一声来,连自己都吓到了。我这还是第一次吼母亲。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竟突然之间心里有一股火气。是因为母亲的执拗吗?还是因为自己的无助和无力呢?我是多么想让自己的父母安享晚年啊,可是他们竟又要求这么高。
  你自己上来下去的,忙不过来啊。母亲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给阳阳打电话。
  母亲说,这么点活儿,别叫他了,弄得他也一身泥。
  我说,没事,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也该让他干点活。
  我电话给儿子打过去,儿子睡眼惺忪地问干嘛?我说回老家干活,垒门道。儿子说非要今天么?正困呢。我大声说,赶紧的,混账东西。
  母亲见我放下电话,又低声说,我真的行。
  我没有再回应母亲的话,自己拿起铁锨,往顶子上扔了泥,然后,再顺着梯子爬上去,铺上瓦。就在我准备第二次扔泥的时候,儿子走进院子里来。看到儿子,我的心里猛然一酸。
  儿子来了,也就相当于援军来了。于是我在下面扔泥,递瓦,儿子在顶子上抹泥,铺瓦,不多会儿,就完成了。母亲要给孙子下面条,儿子说不吃,要回去洗澡,开车走了。母亲问我吃不吃,我说也不吃,要回去洗澡。我也开车回自己的小家了。
  隔了两天,我心里还是放心不下,趁着下班,绕路回老家看看。原先狼藉一片的门道已经收拾干净,再看那个门道顶子,和前两天有些不同。
  母亲说,我自己又爬上去看了看,阳阳干活太大意,都没有摆严实,我又重新摆了摆。
  我说,你咋没叫我呢?
  母亲说,你那两天累够呛,还要上班,我就没有叫你。
  看着母亲佝偻的腰身,我的心里又酸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忽然想起网上的一句话:如果天堂里可以以命抵命,那里一定排满了妈妈。我想把这话修改成:如果死亡可以以身相抵,那么死神的门口,一定是挤满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