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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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平市黛溪中学 李娜
娘的确老了,她现在生活得分外小心翼翼,就连给我们打电话,声音都温和了许多。我每次从娘家折返回家,她准能算好时间:“到家了吗?忙一天够累了,早点休息,少看手机,对眼睛不好,也别熬夜,要照顾好自己。你爸这边有我,你放心。没事别老往家跑,油贵,能省点是点。”每天,她都重复着同样的话语,乐此不疲,我耐下心来细细地听着,故作听她第一次讲,还不时嘱咐她几句。电话那头,她开心得像个孩子,继而,她便忙着催我挂断电话:“人啊上了年纪,就爱唠叨,你也别嫌,这心里总挂念着什么,唉,可别给人家当爹娘。”我知道,她上岁数了,心里挂念也多了,但又怕唠叨多了耽误我时间,又恐多说遭我嫌弃,所以她常给我打电话又常自责。我便顺从她的意愿,干脆地挂断电话。我懂娘的心思,她几近讨好地与我们说话,是怕她万一说错话或说话不漂亮,惹孩子们烦。她怕哪一天身体不适,身边连个照看的人也没有。因此她总那么小心,像一个孩子般看大人的脸色,有时候她甚至有些低眉顺眼,这与年轻时那个干净利落,争强好胜的娘截然不同。想到这,我忽然有些心酸。
细细想来,爸爸因病卧床已近两年,是娘用瘦弱的身躯无声地担起了一切。无形之中,整个家的担子全落在了她一人肩上。虽然周末或假期我也能简单地搭把手,但多数时间全指望她一个人,给爸翻身,擦洗身子,做饭喂饭,换洗床单被罩……很难想象,七十多岁的她是怎样忙里又忙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忙碌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像个陀螺一样,时时刻刻在转动,没一刻空闲。在她的字典里,似乎没有节假日,更没有诗意与浪漫。我深深懂得,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妻子,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母亲,一个整日奔波于灶台与田间的朴实的家庭主妇,仅此而已。
农忙时节,她没有午休,常常天刚蒙蒙亮便起床,将家里收拾妥当,给爸爸喂好饭,便匆匆赶往园子里。有时累了,她便向我诉说着她的不易,那时,我很不理解,便常回她一句“又没人逼你,你不会悠着点干”。她便委屈巴巴地辩解道:“活就摆在那里,你能沉得住气?再说了,你们风里来雨里去的,上个班也不易,俺有手有脚的,怎么能麻烦孩子?多做点活,就给你们减轻一份负担,不老不少的靠孩子养,那算怎么回事?”我便不再言语,只静静地听着她细说着她的生意经。此后,她也常被我的理解而感动。我懂,娘是过苦日子过怕了,她不想我们受累,更不想成为子女的负担。
我们这里,最忙便是摘杏了。杏只要成熟,采摘期很短,稍一松懈,便常落一地,勤快而节俭的娘当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果实付诸东流。因此,一年总有那么几天,她常忙得凑合着吃点饭,扒拉几口,便又忙了。采摘,装箱,运输,送货,有时候忙得脑袋嗡嗡响,我不知道这几十年,娘和爸是怎么受得住这般辛苦的。我亲身体验过,即便趁早干活,也常常会大汗淋漓,汗水流到眼里,生疼,有时忘记带纸巾,只能用衣角擦拭,不然是睁不开眼的。头发不一会儿便打了绺,杂乱地贴在额上。衣衫粘在身上,黏黏的,极不舒服,由于穿梭在树间,胳膊常常痒极了。现在,我终于懂了娘的艰辛,为了儿女的幸福,为了这个家,即便她身体常吃不消,依然忍着劳累与不适,辛勤地付出。
自从爸病了,要强的她,不允许自己闲下来,因为不闲下来也就没有那么多的烦恼与不快。每次回家,只要家中大门锁着,她准在田里忙活。前几日酷热难耐,坐在屋里都冒汗,而娘依旧闲不住。她常常趁天凉去田里锄些草。天旱,她心疼地里的菜,便骑上电动三轮往地里运水,虽然管不了多少事儿,但这样她心里似乎踏实些。或许,在外人看来,娘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七十多了,不愁吃、不愁穿,孩子有出息,在家享福多好。可我知道,在她眼里,黄土地是她无法割舍的爱,几十年,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怎能说断就断?
娘很粗心,自己的生日很少能记起。但在我生日的清晨,她总是第一个祝我生日快乐,并说着“今天天真好,俺姑娘有福了”之类的吉祥话语。可关于她自己的细节,她却常常过滤掉。我给她带些好吃的,她总会数落我“现在虽说生活好了,但别忘记节省,平时不缺吃不缺穿的,日子还长呢,用钱的地方还很多,不能忘记以前的苦日子”,每次,她都要讲给我听,而我只是笑着回一句“吃不穷的,您就放心好了”,她便又念叨着去做别的事。我知道,她像大多数农村妇女一样,家是她的全部,孩子是她的生命,孩子只要幸福,她便快乐。
一提起笔,便又想到这么多岁月,这么多故事,已近知命之年,我越来越懂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