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教父亲学算术
文章字数:1,653
邹平市黛溪中学 李娜
写下这个题目时,我早已泪目。
父亲的确老了,老得让我这个做女儿的觉得有些陌生,有些情不自已。望着静静坐在那儿的他,我沉默了。这还是我眼中那个脾气火暴,身体硬朗的父亲吗?这还是那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父亲吗?岁月为何如此无情?无情得近乎不尽如人意。
给爸盛上饭,他身子离着桌子较远,便探过头来夹起一个馄饨,极不利落地塞进了嘴里,“爸,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不会把碗往近前推一把或者把椅子往前挪一挪吗?”我的确不能理解父亲的这种行为。然后他看了我一眼,带着一脸的无辜,小心翼翼地将碗往近前拖了拖。看他的眼神,我觉得好气又好笑。确切地说,我只是不能接受父亲变老的现实罢了。不知怎的,我忽然心酸起来,平时只忙于工作,这才意识到,从去年开始,不对,是从前年开始,父亲明显的行动迟缓,腿脚不利落,反应也有些迟钝了。
不知何时起,他走路开始佝偻着背,拖着腿。坐马扎时,双手撑在膝盖的上方,费好大力气,一屁股蹲坐在上面。起身时,也是手撑在大腿上,吃力地弓着背,缓慢地或是摇摇欲坠地站起来。前几天我还打趣他:“爸,你是不是小脑萎缩?阿尔茨海默病提前了?”想想他眼中的凄迷,一时我竟觉得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我可能戳到了父亲的痛处,他好久没有回应。怕我尴尬,顿了顿他打趣道:“等真有一天我得阿尔茨海默病了,你一定要记住给我身上系个铃铛,别把我弄丢了。”听到这,我怎么也笑不出来。我偷偷转过身去,抹去眼角的泪水。年轻时那么要强的他,此时内心一定充满痛楚和无奈。我不该拿他开玩笑,更不该数落他。
吃完饭,他坐在马扎上,转过身去,又去思考岁月了,高大的背影,竟有些孤独。“爸,你能转过身来和我们说说话吗?一个人在想啥呢?”我冲他说道。他很听话,立即转过身来,听我们唠嗑。见他很安静地听着,我立马转移话题:“爸,这样吧,不如你和娘举行个比赛,我给你们出题,第一道题听好了,118+17等于多少?”本以为父亲会很利落地说出答案,因为计算一直是他的强项。可谁知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竟是娘。后来我不得不给娘下禁令,先让着父亲回答。即便这样,他速度依然很慢。只是在那局促地埋着头皱着眉,极认真地思索着。有许多答案还是错误的。我忽然慌张和悲伤起来。“爸,你这是怎么了?连起码的小学加法你都不会了?你能不能动动脑子呀?”听罢,他只是尴尬地笑笑,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你才70岁呀,怎么能这样?”我不甘心,心里又气,便数落起他来。他没有反驳,只是用双手揉着太阳穴,很委屈似的说:“能不能不算了?太用脑子了。”我忽然忆起我小时候也曾这样与他讨价还价,那时他没有半句的数落,而是耐下性子哄我:“好,好,听丫头的,咱算完这几道,如果全正确有奖励,爸爸陪你做游戏。”可我何时陪过他?何时哄过他?念及此,我忽然放软了语气:“好,听你的,但前提是你再算对六道题。”他没再作反驳,我知道这就是答应了,于是我们从个位数的加减法开始,由易到难,他每算对一道,我给他竖个大拇指,他开始不排斥算题,虽然用时很长,我教他列竖式计算,正确率也越来越高。我像哄小孩一样哄他:“老爸真棒,继续加油。”他却说“不算了,费脑筋。”我不依不饶:“不行,娘以后就是你的老师,每天三道题,周末我检查。”他无可奈何地挠了挠头皮,苦笑了。我也笑了,但笑着笑着却眼泪来了。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安静得有些听话,我的心却阵阵地刺痛。一旁的娘望着我们爷俩,一声叹息:“唉,你说我们要是不老,就这样一辈子陪着你们,该多好。可现在却老得没人样了。”语气中满是凄然。“娘,你又想多了,就像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吗?”我忙着接过话茬。“挺好,挺好,想想你们,我们做梦都乐。”娘忽而又心满意足起来。看着安静的爸爸、心满意足的娘,愈使我不安起来。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忽然觉得肩上有了一份厚重的责任,一定要教会爸爸做算术题,让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耐心地做好他的算术老师。
“是不是我们都不长大,你们就不会变老?是不是我们再撒撒娇,你们还能把我举高高?是不是这辈子不放手,下辈子我们还能遇到?”听着王琪的歌声,我早已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