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
　 雨水节气已过，大地的春意仍旧不动声色，梧桐树上飘荡的还是去年的枯叶，可人们因气温回暖纷纷蜕去了棉服，衣物明显单薄了许多。体育老师对时令最是敏感，也是最期盼春天到来的人，毕竟户外冬冷夏热的日子实在不好受。冬日足球场上的白色霜露需要朝阳花费一节课方可驱散，日落也奇快无比，下午训练时大多是摸着黑，现在天才刚刚长起来。
　　冬日里与寒风博弈后，脸颊或手背常会被吹得皲裂，夏日又要接受炙烤的阳光，肤色会黑上几个度。若佩戴墨镜，一天下来眼眶处会浮现出清晰的晒痕，仿佛进煤窑里走了一遭。唯有这春寒将褪未褪的时节，晨昏都裹着恰到好处的温存。
　　初春的清晨虽有寒意，但缓缓春风吹来一整天的温暖。黄昏总在体育生训练最酣时悄然降临。他们刚跑完第二组速度耐力，正东倒西歪地如散落的棋子铺在绿茵场上，有的跪在下水道口呕吐不止，有的摊成大字仰望天空，有的蜷缩一团传来阵阵哀嚎，有的脑袋扎在地上一动不动……
　　“还剩最后一组，给你们一个大间歇。”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与我的影子交错成满地斑驳。若非悉心观察，这微弱的影子还真不易被发现，春的黄昏怎么如此温柔？我顺着光的方向望去，落日竟神奇地消失了，而暮色里竟烧着一团金红的火焰。
　　原来是喜鹊巢正巧嵌在落日中央，蓬松的枝桠镀上熔金，恍若涅槃，像极了一团火！多美的一团火啊！惊鸿一瞥中，教人不免想起宿命里的无数偶然。它的燃烧是偶然么？这颗梧桐树是否为了喜鹊而存在？鸟巢是否为了落日而存在？那落日呢？是否为了数以万亿记的生灵才升落了万亿年之久？
　　时间虽漫长，可人生终究短暂。苟日新，又日新，一旦逝去再难重来。周星驰曾言错过一个人就是错过了整个人生。何止于人，事事如此。每个止于唇齿的道歉、每本读到中途的书、每篇有头无尾的文章都像深秋来不及采撷的浆果，坠地后就成了未来的伏笔。
　　“老师，你又找到文章素材了？”踉跄起身的少年揩去嘴角秽物，眼底却闪着狡黠的光。我停下对于生命偶然的思考，望着这群摇摇晃晃走向起点的身影不禁联想到了巢穴里的喜鹊。
　　博兴二中是北方少有的园林式校园，面积大，有湖有林，且树木种类纷杂，而这里无疑成了鸟儿的天堂，我曾见过燕子、鸽子、啄木鸟等，但校园里最多的当属喜鹊，它们的筑巢方式很是特殊，鸽子有笼子，燕子在屋檐下的小泥窝，啄木鸟在树洞里，唯独喜鹊在梧桐树的高枝上最接近风雨的地方筑巢。
　　小小的喜鹊竟也如海燕一般敢同风雨做搏斗，正如高尔基的《海燕》所言，“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地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我看着少年们的背影，他们不也是一只只勇敢的海燕么？不也是一只只了不起的喜鹊么？去吧，闯进青春的这场风雨里淬炼翅膀的形状，在乳酸堆积的灼痛中锻造骨骼的硬度。
　　惊蛰前的暴雪来得猝不及防。我骑车再次经过那棵梧桐时，积雪正簌簌坠下枝头。鹊巢依然稳稳栖在树杈间，像团凝固的火焰。忽闻清越啁啾，黑白羽翼掠过教学楼的尖顶，在雪幕中划出轻快的弧线。原来有些燃烧本就是生命的常态，正如少年们终将懂得，那些曾以为熬不过的冬夜早已在血肉里锤炼出了春的胚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