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北镇中学高一十一班 张芷凡
　　张爱玲在《天才梦》里写道：“生活的艺术，有一部分我不是不能领略。我懂得怎么看《七月巧云》，听苏格兰兵吹bagpipe，享受微风中的藤椅，吃盐水花生，欣赏雨夜的霓虹灯，从双层公共汽车上伸出手摘树顶的绿叶”。生活平凡琐碎，却又充满诗意。我们见碧波辽阔的草原也见纵马驰骋的汉子，我们见波澜壮阔的海洋也见扬帆起航的渔夫，我们见肆意生长的森林也见披星戴月的拾山者。我有两双眼睛，一双看风景，一双找风景。
　　我常登山，张开双臂感受山风的清凉和历史的萧瑟。
　　晨露未晞的山径上，我常遇见那些被露水压弯的蛛网。亿万颗微光在银丝间流转，像星辰坠落在晨雾织就的银河里。这须臾的光影盛宴，是蜘蛛用经纬丈量世界的诗行，还是朝露与阳光私语的密码？我站上帝王争霸过的山巅，抚过青铜器上的饕餮纹，那年此景在视网膜上复活，与露珠里的彩虹重叠成某种永恒的隐喻。
　　山的昂然，贯穿四季。
　　至于春夏，这是一个关于生命的故事。柔韧的青草在五月份舒展，风中带来淡淡的青草香，我走过青草和嫩叶布满的长廊，沉睡过满冬的柏树碎枝，也从中生出新芽。它们要长成什么呢？成为四月的三叶草，还是五月的兰花。林中野草闲花早已作答。古老的树皮皴裂得愈发沧桑，藤蔓缠绕着互相依偎，仍挡不住古树遮天蔽日。
　　寒秋露出，深林尽头的古银杏正在褪去金甲。那些被秋霜吻过的扇形叶片，落在苔痕斑驳的碑碣上，覆盖住某位无名诗人题写的残句。八百年前某个同样清冷的早晨，是否有人立在簌簌落叶中，将飘零的银杏看作时间的鳞片？此刻树影婆娑，把阳光筛成满地流动的碎金，樵夫看见柴薪，诗人看见年轮，而我看见树皮下汩汩流动的琥珀色时光。
　　不与时间争辩，人类文明正在发芽。
　　走下山。当雪原尽头的地平线泛起蟹壳青时，我总想起敦煌的黎明。那些沉睡千年的壁画上，青金石研磨的星空正在褪色，而供养人画像的面庞却愈发清晰。驼铃摇醒的沙粒里，既有僧侣西行求法的足迹，也有商贾遗落的波斯银币。如今游客举着手机拍摄飞天，闪光灯惊起的尘埃中，古老颜料与像素颗粒正跳着永恒的圆舞。或许真正的风景就像月牙泉，倒映过塞种人的弯刀，也盛放过宇航员的眼泪。
　　再往下走，红尘滚滚，俗世中也见风景。
　　黄昏总爱在城市的玻璃幕墙上作画。当夕阳将云霞泼洒成莫奈的睡莲，写字楼里加班的人抬头撞见火烧云漫过电子屏幕。钢索吊桥的倒影在江面摇晃，恍惚是敦煌壁画里飞天遗落的飘带。穿汉服的少女举着奶茶自拍，霓虹灯牌上的颜体字忽明忽暗。此刻的江畔，柳永词中的晓风与数码时代的残月，正在同一片水波里打捞碎银般的光阴。傍晚的蓝调时刻，渔火次第亮起的海湾，老船工正在修补被时间蛀蚀的渔网。挥之不去的皱纹里，潜藏着海浪翻滚的一生。松涛如诉的深夜里，我伏案翻阅那些泛黄的地方志。某页记载着樵夫在绝壁发现的神秘岩画，墨迹旁竟有稚子用粉笔临摹的太阳。纸页间的枯叶蝶标本突然振翅，将墨香与树脂的气息搅成漩涡。或许所有的发现都是镜中之镜。
　　我抬头望去，雾起时，山寺的琉璃瓦在云海中浮沉，像一叶待启的经卷。扫地的沙弥说他能听见竹影扫阶的窸窣，是前朝某位禅师留下的偈语。而地质学家正用仪器聆听岩层的记忆，石英晶体里封存着亿万年前的潮声。当晨钟撞碎山岚，露珠从观音竹梢坠落，在青石板上绽开的刹那，我看见所有的时光都澄明如镜。
　　人文赋予自然意义，人文同时根植于自然。风景就在于此。幸好我有两只眼睛，一只描摹眼前的风景，一只欣赏文明的魅力。风景不是因为不够美丽而消失，真正地发现风景是回归本身。不在于花草树木大河山川，而在于我的思考，在于人类的悲欢，在于两只眼睛，在于人与人生存的这一块小小的平地上苦不堪言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