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召营
　　东风将黄昏揉作一团胭脂，沿着青石巷子洇开去。灯笼们踮起脚尖，在檐角次第亮起来，恍如谁失手打翻了琉璃海，碎金漾漾地漫过千家万户的窗棂。
　　母亲在灶前团着玉雪团儿，热气儿凝成薄纱，笼住她眼角新添的细纹。案板上的糯米粉簌簌落着，倒像是早春误入庭前的雪。父亲把红纸裁作鲤鱼的形状，烛光游过金鳞，在他掌心跳跃成会呼吸的春水。小儿女擎着兔儿灯满院乱窜，笑声碰碎了冰棱，叮叮当当坠在阶前。
　　我立在回廊看星子似的灯市。忽忆起幼时攀在叔父肩头，望那游龙般的灯阵蜿蜒过汴河。他教我念“花千树”、“星如雨”，烟火烧红了半阙辛稼轩的词。而今桥头的玉兰又要开了，旧年灯影却随着汴河水，潺潺流向月光照不见的远方。
　　瓦当上的薄霜泛着青芒，像谁未寄出的信笺。檐马在风里叮咚，敲碎满城灯火。忽然懂得元宵原是个玲珑的符号。那些滚烫的念想总要浮出水面，在料峭春寒里团成圆满的句读。母亲往沸水里撒下汤圆，月光便顺着烟囱溜进来，在氤氲白雾中织就银亮的茧。
　　灯笼们仍不知倦地亮着，把人间烟火译作天上的河汉。有流萤提着灯笼掠过墙根，许是去年离枝的腊梅，循着暖意归来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