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外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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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 哲
冬天来了,刺骨的西北风如约而至。
下班走在路上,我不由自主地会打几个冷颤,一幕幕连接着冰冷的回忆席卷而来。小学时家住城东,离校五公里,母亲每天骑摩托车接送我,冬天最是难熬。我会被塞进一件父亲的羽绒服里,可脚依然留在外面,踩着踏板,每当下车后,我赶忙跺脚,然后急忙跑到火炉旁取暖。大学时父母常不在家,于是节省了暖气费,寒假时屋子里里外外被冻透,我每天穿着羽绒服、戴着手套读书、写作的感觉至今犹在。
这些虽冷,却不是最冷,真正的寒冷往往与雪天有关,我也不例外,那场“暴风雪”从高二的寒假刮起,吹动了我一生的挂念。放假那晚,天气预报说将迎来一场暴雪,可到中午仍旧没落下一片雪花,天乌蒙蒙的,沉浸在一份寂静之中。我等不了了,向母亲央求去外婆家,母亲坐在昏暗的里屋,正在缝衣服。“你也不看看是什么天,马上要下大雪。”而我心意已决,“之前说好的,你也答应我了,我就要今天回去。”母亲忙着手里的针线不理我。我丢下了一句狠话,摔门进了屋,“等他们都死了,我就不回去了,总共还能见几面啊!”
在屋里,没开灯,委屈感与这片昏暗交融在一起,安静到能听见心跳,我却无法控制泪水。不一会儿,母亲敲了敲门,“想回就回吧。”那年,我十七岁。外公离世那年,我二十七岁。也就是说,从我第一次意识到两位老人日渐沧桑开始,外公又陪了我们十年。我抹干了泪,急忙换衣服,母亲在客厅提醒:“多穿点。”我当然知道,于是穿上了两条秋裤,外加一条厚棉裤,上身穿了两件保暖内衣,又裹上最厚的羽绒服。骑上电动车,头也没回,我相信母亲一定会站在窗前看着我,心情也是复杂的。
极致的寒冷该怎样描述?或许本就无法描述。人世间太多事物的真正涵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正如这生命里仅有的一次迎风而行。外婆家虽在临县,但村子离县城十来公里,并不远。在城里,我还觉不出多冷,路上没人,车辆也少,街上出奇的安静,可刚一拐出县城,我就迎面撞上了凛冽的西北风。它们涌入了我的袖口和裤腿,嗖嗖直灌,原来书本上常比作刀子般的寒风是这般模样,那不是一把迟钝的、宽厚的、木讷的大刀,而是如裁纸刀般无比锋利的小刀,不是一把,是源源不断的无数把,刮到哪里,疼在哪里。
坚持了两公里,尚未到县城边界,我实在受不了了,停下车,先将秋裤重新扎到袜子里,再把袖口狠狠地勒紧,又把帽子的绳子拉紧,心想,这样可以再坚持会儿吧。没过几分钟,我又撑不住了。车辆驶过后的气流冲我而来,我的肋骨仿佛一同承受了一场大风暴,还有冻麻的手掌,正在失去知觉,指节不能再弯曲,就连拧一把油门也成了问题。怎么办?推着车子走。走一走,身子就能暖和些了。走了二百米,冷。走了五百米,还是冷。双脚仿佛已不再是我的肢体,更像是两根冰棍,直愣愣地戳在硬邦邦的冰面上。跑起来,会不会好一些?
那时虽没长到现在的身高,也近一米八了。电动车和现在的相似,大概是矮座的款式。我想握住车把,就只能先弓下腰,然后再向后蹬地。走得快一些便可以慢跑起来,那就不得不加大前倾的幅度。熟练些后燃起了希望,我又想起外公做的香喷喷、热腾腾的午饭,涌上心头的暖流瞬间驱散了浸骨的寒意。可天不遂人愿,此时狂风大作,天上飘起了雪花。我边跑,边望向天空,灰蒙蒙一片中多了一些颗粒般的小点,它们并不是雪花,而是湿漉漉的冰碴子。不出几个呼吸,我就睁不开眼了,别说抬头看天,连平视也成了难事,于是只好低下头盯着非机动车道上的白线前进。
咬紧牙根,我竟期盼着抓紧熬过这一阵儿,下一场安静的鹅毛大雪,那样风就小了,面颊的刺痛感也就消失了。我已感知不出时间的长短,不知又走了多久,大雪如愿而来。路上的车辆纷纷打着双闪,车速极慢,我也察觉到了地面打滑,脚底每次发力都不稳,身上已经出了微汗,双手又能够活动了,那就先骑一会儿。贴在身上的汗一凉,人更难受。骑与不骑,成了两难的选择。还能有什么更痛苦的事情吗?我索性放平心态,走累了,就停停,站在路边望向荒芜的田野,独有我一人沉浸在这份震撼的雪景中,一觉得恢复些力气就继续前行。
见到村子时,宛如长征胜利般喜悦。拧上一把油门,冰冷的脑门上竟出现了暖意,跌跌撞撞地进了村子。进家门前,我抓紧把积攒在身上的雪全都清理干净,却忘了眉毛上还布满了冰碴,而流出眼眶外的泪也是冰冷无比。冻僵的手早已不允许我进行这些细节操作。外公诧异地盯着我,念叨起来:“你怎么回来了?天这么冷!”外婆更是一个劲儿地唠叨着:“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这么难走的路。”我的嘴角微微扬了扬,并没有将想念的话说出口。
我想先洗手,暖和身子,外公呵止住我,“挨了冻,不能沾热水。”家里烧的是火炕,外公上炕先放好了铺盖:“你进被窝,暖和暖和身子。”外公倒着热水,催促外婆提前准备晚饭。透过土坯屋里仅有的一扇不大的朝南窗户,我望向外面仍漫天飞舞的大雪,裹紧被子,祈愿着:“千万别发烧,不能让他们担心。”外公递了很多碗热水,可身子一直没能暖和过来,吃了饭,我就睡了。外公把最里面最热的位置让给了我,我紧贴着墙,他们向外稍移了移。
第二天一早,我听到院子里有声响。是大舅来了,来看看家里的情况。外婆、外公已经忙活起来了,喂鸡、做早饭、扫院子,外婆又唠叨着:“这么大的雪,他昨天骑电车来了。”一个寒颤后,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先摸了摸头,不热,没发烧,身子却仍旧颤栗不止。起床后挨着炉子待了一天,也听外婆念叨了一天。
母亲常说,“你别嫌我唠叨,你外婆比我更唠叨。”我当然知道,外婆的话能听进去,偏偏听不了母亲的唠叨,谁又能说得清上辈子结的什么缘。
四季轮转,我在这个冬天一次次地闯进寒风里,却再也感受不到当初的寒冷,而我时常望向风吹来的地方,那场风暴溢出的一片逃脱掉的“雪花”落在我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