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量月亮
文章字数:1,513
王小华
“一寸两寸不见面,三寸四寸收一半;五寸六寸好年景,七寸八寸水来淹”,这是我小时候每年新年过后、元宵节前都要反复听到的歌谣。这个歌谣反映了村里的父老乡亲们通过量月亮对来年种地欠丰的占卜,寄托了村民们对风调雨顺的憧憬。虽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仍然记忆犹新,它是伴随我终生的歌谣。
我的家乡在沾化一个小村庄,父老乡亲世世代代以耕种小麦、玉米、黄豆为生。村子地处退海之地,土地盐碱化程度较重;再加上处于引黄的最下游,农业设施不配套,基本上是靠天吃饭。我清楚地记得,我们兄弟三人都在上学,家里的所有支出完全依赖土地收入。当时,我们村人均3亩左右贫瘠的盐碱地,丰收时每亩年产500斤左右小麦,300斤左右黄豆;全家16亩地,年收入大致在3000元以内。而我们三个人的学费就要1500元左右,刨去土地、家庭开支,年年入不敷出。所以,每到农闲,家家户户都要做点活贴补家用,纺笤帚、打帘子、收破烂、打零工,几乎都要忙到除夕。即使如此,土地收入仍是大头,丰产丰收是农民们心心念念的头等大事。
过完春节,量月亮便被提上了日程。那时的农村,有电视机的家庭凤毛麟角,除了打扑克,几乎没有任何娱乐。元宵节量月亮的那晚,由于对未知的迷惑和恐惧,扑克是打不成的。父亲一脸肃穆地准备量月亮所需的全部事宜:先是在院子里选一块高度适中、相对平整的土地,打扫得一尘不染;然后准备一把农村量布用的尺子,静静地等待着夜里零点的到来。
最难忘记的是我上初二的那个元宵节。那天量出了父亲心中最满意的答案,全家就像现在的人中了大额彩票一样。在量月亮前的那个长夜,我们和母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父亲一言不发,默默地等候着时间的到来。
时间终于到了零点,父亲虔诚地双手捧着尺子出了屋门,找到他早已选好的地方,把尺子笔直地竖在月光下,尺子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是六寸!”父亲高声地喊着,满是褶纹的笑脸上泛着红光,“丰收年!今年把开荒的那几亩地也一起种上,老大今年高考,到时候上大学的学费有着落了!”
房屋外的鞭炮声已响成一片,我们全家非常高兴,熬夜的不适烟消云散。在这个深夜里,父亲破天荒小酌了几杯,借着酒劲,父亲对我们娓娓道来:“在1961年、1962年、1963年那三年里,我们大队的五爷爷都量过月亮,当时尺子下面一片光明,几乎没有丁点影子,竖起草席子也是这这样。那三年,旱得颗粒不收,每年春秋两季,几乎天天都有饿死的人,活着的人饿得没有力气,饿死的人都拉不出去。”“月亮下尺子的影子在一寸两寸的,主天旱少雨,庄稼几乎绝产,所以是‘不见面’;月亮下尺子的影子在三寸四寸的,虽也天旱,但收成能达到丰年的一半左右,所以是‘收一半’;月亮下尺子的影子在五寸六寸的,天气不涝不旱,是大丰收年景,也是农人们最好的年景;月亮下尺子的影子在七寸八寸的,预示着大涝年景,收入多少就要看雨水多大了”。
我经常不自觉地质疑量月亮的科学性,但见到无比庄重虔诚地父亲,只能把这个想法狠狠压在心底。以后随着学识的增长,慢慢知道这是科学技术落后年代里人们通过观察天地万物对大自然规律的有益探索,这与历法、原始农业一脉相承,是劳动人民的伟大创造和发现。
在我们兄弟三个都在上学,土地产出虽占支柱却又相当有限的艰辛年代里,父亲对土地倾注了极大的感情,他天天月月年年都在地里摸爬滚打,一天天累得抬不起头。但每年的元宵夜里,他都无比虔诚、无比庄重的靠量月亮来占卜来年的收成。在一年年丈量月亮的喜怒哀乐中,我们兄弟三人相继脱离了农耕,走上了各自的工作岗位,父亲年岁已老,把耕地流转了出去,也不再耕种了。村里的耕地承包大户配套了沟渠涵闸,实现了机械化耕种,天气对耕地丰欠的影响越来越小,村里量月亮的人变得越来越少了,也许有一天人们都不再记得有量月亮这么一回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