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日食鲜
文章字数:1,647
邹平市鹤伴中学 张凤娟
2024年1月20日,农历腊月初十,大寒。
当我翻看桌子上的台历时,才发现今年冬天的最后一个节气到来了。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曰:大寒,十二月中。此时节,雪落梅花,竹炉汤沸,腊酒盈樽,一年终章,至此轮回。诗词里的大寒节气,浪漫而温馨。在我眼里,大寒是比立春更温暖的时令提醒,仿佛一切都重新开始一般,心里忽然就有了盼头,有了期待。待春暖,待花开,有了盼头的日子,小时光便一天天明媚起来。
望着餐桌一角透明的罐头瓶,满满的一瓶腊八蒜,白胖的蒜粒和陈醋经过48小时的充分融合,已开始浸入了美好的颜色,时间是食物的挚友,大约一周,这瓶腊八蒜便会通体鲜绿,碧如翡翠,酸甜爽口。遇见是一个多么美好的词语,当日常的调味剂醋与大蒜相遇,便酝酿出绿色的惊喜,使寒冷的冬日里多了一份新的意义。
我记忆里的冬天,最温暖的回忆是豆汁。我爷爷做豆腐的手艺堪称一绝,在十里八乡闻名。因此,我总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如愿以偿地尝到那新鲜的豆汁。
午饭后,柔光暖意,蜜糖色的光穿过枣树瘦劲的枝丫,落下一地的斑驳。爷爷一袋烟后,便和奶奶一同忙碌起来。用水浸泡了一夜的黄豆从奶奶手里有序地跳入磨盘的小洞里,爷爷在一旁慢慢地转动磨盘,两人都默声不语,配合得天衣无缝。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每一颗豆子都很珍贵,是它们帮助自己供养了一家人,并过上幸福安稳的生活。渐渐的,石缝里流淌出白色的汁液,从一旁沟槽里缓缓淌入木桶。磨好的豆浆需放在大铁锅里烧开,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是慢慢熬出来的。火候的把握很关键,一不留神烧开锅,沸腾的豆浆熔岩般溢出锅。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汁上了桌,这是一份独属于我的喜悦,如若再放一勺糖,那就更完美了。在我的童年岁月里,白糖堪称百搭,无论搭配何种食物,都能创造出令人惊叹的独特风味,提升营养的同时,更带来极致味觉享受。与全世界相同,汉字里也用“甜”来诠释喜悦与幸福。这冒着热气的豆浆,不仅是国人日常饮食的常客,更蕴含着中华民族对滋味、对世道人心的独特感悟。
时至今日,我的父母仍有每日清晨喝一杯豆汁的习惯,这大概是几代人记忆里最初的美食。也大约只有在冬季,才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食物中蕴含的岁月痕迹。
“二十三,糖瓜粘。”年根下,放寒假的孩子们开始制造年味,“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和着“酸蘸儿”的吆喝声,小村的角角落落开始弥漫热闹的气息。
“酸蘸儿”是家乡对冰糖葫芦的俗称。在我的童年时代,寒冷冬日里的惊喜有一半是“酸蘸儿”给的。红彤彤的山楂与晶莹剔透的糖浆相互交融,和冬日景致相得益彰,恰似云雀在枝丫间欢快跳跃啄食红果,生动展现出冬天的活泼鲜亮。这画面,承载着每一个北方孩子记忆深处的快乐。你看,骑着自行车的乡人,后座上绑着一根草木桩子,上面插满了裹着薄薄江米纸的“酸蘸儿”,让人挑花了眼,草木桩子也因为“酸蘸儿”的存在,变得生动妩媚起来。待车子停稳,一声吆喝,音调婉转,很有韵律:“酸——蘸儿,哟——”“蘸”字必定要拉长音调,一瞬间就击中了孩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很快,孩子们从四面八方聚拢在草木桩子周围,仰起小脸,眯着眼睛,“我要这个,我要那个。”小时候的我们极容易满足,只消买上一串就能开心半天,手中的“酸蘸儿”舍不得吃,丈量着到家的距离平均分配,走二十步吃一个,每吃一个都要再数一遍,循环往复,乐此不疲。先吃哪个呢?要先吃溢出的糖衣,先舔一舔,再轻轻咬去边上的糖衣,嘴里甜甜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它的甜总也吃不够。长大后,我才渐渐明白,原来再酸的记忆也能变甜,童年难忘的秘密,不仅因为久远的逝去,还有一半是和情感、记忆联系在一起。
如今,冰糖葫芦不仅出现在流动小摊位上,还会在透明的玻璃橱窗里,冰糖裹的食材也五花八门,山楂肚里也被填满,山药、草莓、橘子、香蕉均可做馅。这冰糖葫芦已远远超越了食物的范畴,成为一种特定的符号。
寒冷的冬日,只要点燃炉火,端起碗筷,当美食与舌尖相遇,每个平凡的人,都在某个瞬间,猝不及防地触动心灵。因为这些味道,已经在漫长的时光中和故乡、亲情、勤俭、坚忍等情感和信念混合在一起,是滋味,亦是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