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平市焦桥镇初级中学 康玉萍
　　院里，伫立着两棵枣树，微风轻盈滑过，点点的红在细密的枣叶间闪烁。
　　院外，一个身影在忙碌，不急不慢，不徐不躁。
　　女人姓什么，不曾被人记得，只知道她心灵手巧，素来端庄娴雅。
　　一张平整的席子安静地躺在院外，上面的花布上铺了一层白白的棉花，日头正好，晒得一切都暖洋洋的。路并不平整，坑坑洼洼藏满了灰尘，风一吹，尘土像是森林里的精灵，它们欢快地跳跃、旋转，每一个飞舞的姿态都透露着无拘无束。
　　忙碌的间隙，女人时不时地往院里瞅着，院里那两棵枣树和那个小女孩儿，是她这个季节里最在意的事情。而相同的故事，每年都在女人的视线中重复着……
　　“姥姥，今年我们还做酒枣儿吗？”稚嫩的声音，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你喜欢吃吗？宝贝儿。”柔和的声音像花朵儿在阳光里绽放。
　　“喜——欢——”声音绵延着跑向了远方。
　　祖孙两人边说边打着枣儿。那时，灾年刚过，日子难熬，家里孩子又多，院里的两棵枣树就成了大救星。
　　硕大的枣树，茂盛的枝叶层层叠叠。入夏时分，树冠犹如一把绿绒大伞荫盖着大半院子。绿绒伞下，姥爷展示着自己的绝活——编柳筐，姥姥则在一旁将柳条排列得整整齐齐。姥爷是个急脾气，总嫌弃姥姥递得慢，每每这时，姥姥微笑着，不紧不慢地对姥爷说：“沉住气，快了也不打粮食……”
　　苦难从未在姥姥的心中留下烙印，她的生活里始终洋溢着温暖而明媚的笑容。
　　多年后，女孩在经历世事后才明白，这是一个大家闺秀镌刻在骨子里的沉稳大气。
　　“闺女，这样的不能吃，”刚到嘴边的晶莹小枣儿就这样被拉了出来，“吃了眼上长疖子。”女孩还是第一次见女人慌了神。
　　“红的是全熟透的，放到这个筐里，给我宝贝煮水喝，”女人边说边捡着地上的枣儿，“半青半红地放到那个小篮子里，给我宝贝酿酒枣儿。”
　　说话间，小篮子被拿到了水井边。一双粗糙的大手忙碌地抚摸着一颗颗圆润的枣子，一遍，两遍……直到枣子都被清洗得一尘不染。
　　“闺女，快给我拿那个大柳筐来。”女人要将洁净的枣儿晾晒起来。
　　翌日太阳刚刚露出半边脸，女人就领着小女孩围着晾晒好的枣儿准备自己的“拿手好戏”，只见她拿出一个又大又圆的碗，倒上大半碗高度白酒，指挥着小女孩用干净的木筷将晾干的枣儿夹到碗中，枣儿则在女人颠着的酒碗中一跳一蹦地洗了个澡儿，然后又被女孩小心翼翼地夹到坛子里。
　　时光在祖孙俩的一颠一夹中悄然溜走，女孩至今还记得做酒枣最难的是封口的工序，那时的条件有限，没有抽空机，女人为了保证酒枣不生毛坏掉，总是将坛子塞得满满的，最后点燃一根火柴，在坛子上空燎一下，再迅速盖上盖子……满院的酒香悠悠地荡在空中，就像女人那样，不疾不徐，温柔而又美妙。
　　日复一日，枣子在时间和酒精的酝酿下变得晶莹剔透，大家似乎在忙碌中将它遗忘。
　　年三十，女人将坛子拆开封，顿时香气溢满温暖的屋子。初一拜年的时候，桌子上放了一盘酒枣，一盘无花果干，小辈们磕头完毕，促膝而坐，边吃边聊，记忆里堆满了笑容，装满了欢喜。
　　勤劳的女人让多子多女的家庭熬过了缺衣少食的困局，又在改革开放之际，带领着孩儿们开馒头房、做鸡笼、下耕地，起早贪黑，不辞辛劳，从起初的收支极不平衡，到后来的摆脱困顿，各子女成家立业，她总是不疾不徐，从不向家人和生活的不公发脾气，像极了温暖和煦的一缕春风……
　　忙忙碌碌中，女孩也渐渐长大，忙于学业，忙于事业，忙于自己的家庭，她能回去的时刻也越来越少了……
　　又是一个秋天，枣儿依旧高高低低地挂着，只是打枣的杆儿变成了拐棍儿，支撑着老人安静地站在树下等待着。
　　多年以后，历史不会记住她的姓氏，如今走在枣树下，透过斑驳散落的光影，我深切地感受到了那种孤独和期待……皱起眉头在回忆里检索，尽力地将掉落的叶子串成片段，艰难地追忆着那段柔和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