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捡豆芽菜
文章字数:1,365
□张东梅
我偷偷地惦记着的那片大豆收获了,我也收获了一一捡的黄豆粒。之后,又惦记起拔豆芽菜了。不几天,收获过后的地里就陆陆续续地钻出豆芽菜了。不少在行的人便及时去地里拔豆芽,我纯属是心血来潮。
那天周六,我看望父亲回来,路过那片豆地,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我心里喊:去豆地看看吧!看看豆芽长出来了吗?或者已经老得不能吃了吧?我跟随着这个声音,不由自主地拐到了那片地里。
那一片地已被耙过了,土壤松软,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猫着腰,眼睛四下里寻觅。有的豆芽已长出两片大的叶子,舒展着腰身,懒洋洋地沐浴着秋阳,秋风似有似无地和它们嬉戏。对于这样的豆芽,我竟然有些抱怨和嫌弃,抱怨它们过早地钻出土壤,过早地沐浴阳光,抛头露面,褪去稚嫩的外衣。它们是我篮子外的幸存者,为它们侥幸的同时,我又为它们担忧起来——它们生不逢时,比不得“种瓜种豆”时节,人们把豆种播进土壤,满怀期待地等着收获。如今这些长势旺盛的豆苗,自生也最终会自灭,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秋阳只给过它们短暂的舒适存在和成熟的梦想,初冬的残酷之手就将一一把它们打蔫,寒霜和凛冽的风都将是帮凶。
我慢慢地挪动深陷软塌塌的土壤里的双脚,寻找那些刚刚探出头来顶着两个豆瓣的“小鲜肉”(这个时代创造的名词用处可真多),甚至有的豆芽才顶开泥土,豆瓣还没来得及展开,像是襁褓中的婴孩,嫩得令人不敢用力下手,尤其是它的茎秆,白白胖胖的,水灵灵的。
不知过了多久,腿脚肿胀,腰膝酸痛,眼睛累得像有根火柴棍撑着似的。脖颈抻得老长,难受。袋子里的豆芽不少了,掂量了一下,够吃了,就不再受累了。虽累,但看着不小的收获,心里美滋磁地。
汪曾祺在《人间知味》中说黄豆芽吊汤甚鲜。还说黄豆芽汤加雪里蕻,泡饭甚佳。至于炒黄豆芽,他说宜烹糖醋。这些对我都是诱惑,但限于做这种菜的水平有限,我便按照老样子炒豆芽。
中午,择豆芽时,我一棵一棵地剪掉根须,把坏掉的豆瓣掐掉,花费了不少时间。加入五花肉炒豆芽,翻炒出香味,加入水,煮到水干的时候,出锅。菜一入口,仿佛多年前的味道循着时光追逐而来,是小时候的味道!唇齿留香的味道如一条丝线,对接了现在与多年以前,丝丝缕缕,弥散而来。
我在咀嚼时光。一粒豆子从豆稞上爆开豆荚,欢快地蹦落在地上,被裹进泥土里,经过暗无天日的孕育,钻出头来吸收阳光、空气和风霜雨露。我慢慢地遍地寻它,仔细地择净,精心地炒熟。一棵豆芽吃到嘴里,满身裹挟着时光,被我吞掉。它的气味又勾起了更久远的时光,使我能够眺望童年少年时的我。那时候,豆芽是稀罕物,收获时几乎都颗粒归仓了,剩下的可不就特别稀少了嘛!那时候食用油是奢侈品,从来都是算计着下锅,能吃上一盘炒豆芽,那简直是大餐。
史铁生曾在《我与地坛》一文中写道:“味道是最说不清楚的。味道不能写只能闻,要你身临其境去闻才能明了。味道甚至是难于记忆的,只有你又闻到它你才能记起它的全部情感和意蕴。”这或许是我在秋日里捡豆芽,从而追寻回味童年时的味道的最好注解吧?
如今,炒豆芽不用算计食用油,用的是花生油,还加上了五花肉,丰富的滋味是过去无法比的。可是,这么多年以来,我还是怀念小时候炒豆芽的味道。或许是因为时光不可追,所以童年时的感觉最宝贵吧?
贺拉斯说:“我们的财产,一件件被流逝的岁月抢走”。
我的味蕾也在被岁月抢夺,在被抢掠一空之前,我努力地寻找它的味道,并把它留存下来,以文字的形式。